• 2008-10-08

    橄榄树 (一)

    (一)

      初来英国的那一年,趁了圣诞节的假期,偷懒去瑞士度了一周。在冬日里早早便已夜了的巴塞尔,独自一人却又迷路,心急如焚的找火车站,要在午夜锁门之前赶回到住的旅店去。

      看夜色愈加沉下来,我在心里对自己说,法语不好也不管了,遇到下一个路人一定鼓起勇气去问路。夜色里远远的有人走来,迎上去说对不起请问一下,仰起脸来看到他注视着我的那一双眼睛。

      在这一霎间,我的脑里忽然就完全空白,精心准备好的问路的话全都消失不见了。刚刚才默默地反复练习过好久,此刻却瞬间哑了口失了声,一个词也吐不出来。

      以为这是电影电视剧里才会有的,我最最鄙视的那种烂情节。我不知道就算是美男子,真的竟可以长得美成这个样子。我不知道那一双眼睛啊,真的竟会令我全然语塞心跳漏了节拍。

      而他巧了是和我一样要去车站赶车的夜行的旅人。用英文细心予我讲解路线,还不放心,执意要带了我一同走去车站才好。待到了才知,竟是要赶同一班车次去同样的地方。

      那一站叫图恩。是一面湖的名字,每天往来的只通一班火车,在不同的时段来了又去。在纵横雪白的阿尔卑斯山脉之间,那图恩湖便是澄澈湛蓝如一颗天使的眼泪洒落山间。自是因着那份惊世的美,才甘愿偏偏远远的住到这里来。

      火车缓缓驶在崇山峻岭之间。我因白日的旅途劳顿,倚在窗边半醒不醒的,只是和他有一搭无一搭的闲扯。原来他本就是瑞士当地人,英文却是讲得极好,而他却谦然推说只是教育体制良好的缘故。图恩是他故乡,这也是趁了大学的假期,回来探省父母家人。

      原是自小生长在这样美若仙境的地方。我再盯着那一双眼睛看,却觉真真如图恩湖水一般,深邃纯然得不掺一丝杂质。

      之后是两个人肆然游山玩水的一周。我只得说瑞士的一切都是天价,为了努力不超出旅途的预算,竟是贵到在街边喝杯咖啡吃块三明治都要挣扎万分的地步。而繁杂的语言又是混淆不清,即便是他们自己人在自己的国家里面,法语区德语区意语区之间竟都语言不通。

      其实这本也不算如何了得的困难,他本也不会很有时间,却担心我一个人在陌生的国度会遇到这样那样的小麻烦,便总是尽量抽空陪我出来,带我去东走西走看这看那的。

      琉森湖上的豪华游轮里最有好吃的自助沙拉,我们便会专程跑去这瑞士最美丽的城市琉森好几回。穿过天竺葵花装饰的欧洲最古木桥卡贝尔廊桥的时候,并非念着那中古皇都的蜜月之乡之名,却只是心心念念的为了乘游轮吃沙拉。

      一起去乘坐冰川快车和黄金列车,沿途会经过上帝的左眼和右眼图恩湖和布里恩茨湖,以及两湖之间上帝的鼻梁因特拉肯山脉。当真是上帝眷顾的人间仙境,清幽湖水与阿尔卑斯山互相映衬,平和安逸的美景令人倾倒令人心醉神往。

      欧洲之巅少女峰上的史芬克斯观景台,隔了巨大的玻璃观景窗,可以看到最令人惊叹的冰海景观。我们也会透过长长的天文望远镜,互相眺望对方家乡的方向,在这座唯一的全欧洲最高的天文台。

      欧洲之巅冰河餐厅里高贵而华丽的食物,精致到让人看着都会屏息不忍动口。在峰顶上面对那个世界最高邮局里的红色邮筒时,我们会因着明信片落进去当的一声,心里面安心地满足好久好久。

      他会开车深入阿尔卑斯山脉的中心,带我去滑雪者的“圣地麦加”圣·莫里兹的高山雪场滑雪。在冰天雪地的荒野里山谷间疾速飞跃,沿着马特宏峰冰川上的雪道飞驰而下的一瞬间,会让人真的只想就在那一刻死去。

      洛伊克巴德这座古罗马人发现的著名深山温泉地,便是整个阿尔卑斯山上最大的高山浴场。并排躺在雪山环绕的天然露天温泉里的身心畅然,或是赤裸着双足踩在温泉周围雪地里的凉彻心扉,该是一生便也难忘的记忆罢。

      短暂如花飞的一周,却美得似梦境一般的恍若隔世。

      本是要乘坐平安夜的航班飞离日内瓦,竟因苏黎世至日内瓦的火车晚点而误机。想到圣诞至新年间不会再有任何航班,若是今晚不走的话,必要待到新年后了。于是当即在登机的柜台买了当真天价般的,下一班日内瓦飞伦敦的航班,是一小时后起飞。

      意外的误机,似是天意弄人一般。但既已决定转身离开,便不必再为谁停留。

      而他自是想要将我留住,但又如何能够呢。我们都知我最终的离去,从一开始便清楚的知道。他说你不要走,你不要走好不好。我说又能怎样呢,即便不走的话,你是想要怎样的呢。哪知他一双眼睛将我牢牢盯住,直接张口便说,我是想要与你一起度完这一生的。

      我好似做梦一般,呆呆的被直接吓到。我只得当他仅是这样说说而已,静默不再接话,转过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。我怕仅是再轻轻一瞥那一双眼睛,就将自己这样深陷了进去。

      广播里终于响起我的航班号码。我表情黯然动作僵硬,接了他硬塞过来的包装华丽的瑞士巧克力,匆匆的和他拥抱道别。转身走过狭长的登机甬道,知是有一双目光灼烧般盯在背后,却生生的过了登机口都固执不肯回头一下。

     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,我却忽然就很想念那双眼睛。想念起彼时在琉森的那艘游轮里,我开心吃着沙拉,而他就那样静静端坐在对面,目光如水般温柔淡定注视的样子。他的眼神安静纯然,一如琉森湖晶莹剔透明亮如镜的湖水。

      人都说,中古世纪的小城琉森是被时光遗忘的地方,永不会老去。而我知道,那一双眼睛,会是一生里看过最明亮的一双美眸,熠熠生辉永不会淡却。

      已经是平安夜里的最后一班夜航班。飞机降落希思罗机场之前,在空中看到伦敦的万家灯火和圣诞烟花。听到城市里遥远的午夜钟响,在静夜里声声清晰入耳。

      并不需要谁的陪伴,亲爱的伦敦,是我回来过圣诞节来了。